都说九月是个多愁善感的月份,秋风徐徐,秋雨潇潇。我遥望窗外,倒真有些许感伤。想着身边的小弟小妹正在整理行囊,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,我真为他们感到高兴。因为他们是幸运的,高考过后,如愿进入了自己心仪的大学。想起自己的曾经,心头竟又漫起一股苦涩的味道。十五年前,我高考名落孙山,不得已背负行囊,苦熬了一年高复的日子。

现在回想起来,那时的抉择正不正确、值不值,已无关紧要,毕竟每个人的人生旅途都充满了不确定性。当自己决定去东阳复读,没有谁能给予我保证,保证我一年后榜上有名。虽然最终结果并不坏,但真的,在那整整一年里,我的内心是异常忐忑的,充满忧虑,真不敢想象再次落榜会是怎样一个局面。

“高复”(高中复读,又称“高四”),于我而言,一直以来都是个沉重的话题。我不愿过多谈及,包括文字方面的记录。但那又是一段终身难忘的岁月,人生的酸甜苦辣,人世间的冷暖,都已尝尽。虽是短短一年,但足够铭心刻骨,以至于在十五年后,仍时常回忆起。曾经试图掩埋掉这段记忆,把那时期留存下来的一些相片和信件封存,把后来所有相关文字记录销毁。突然有一天,我后悔了。那本是我人生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,我怎么可能因其不阳光夺目而轻易地就给磨灭掉呢?那些已销毁的文字难以复原,也无备份,就这样烟消云散,不着痕迹了。想来,着实懊悔不已。

所以,还是决定,很正式地写一篇文章来记录、纪念那一段岁月。

2001年7月,酷暑难耐,热辣的阳光炙烤着大地。当高考放榜后,我的心也被烤焦了。我,失败了。深夜里,我无声地痛哭。一个农家子弟,寒窗苦读十余载,到头来,终究恨铁不成钢。我要如何面对每天背朝天面对黑土地,为我辛劳了大半辈子的父母?终于,我决定西行高复。也就是这样一个决定,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。

第一次远行,东阳。现在看来,还真算不得远,两地相距仅200多公里,动车也就1个小时的路程。可那时哪来的动车,甚至连高速公路也没有直达。我们坐车过去,需要近4个小时,又有一段逶迤的盘山公路,着实令我这个晕车的家伙狠狠地受了一把罪。一路呕吐不止。到的目的地,时至晌午,日头高照。我面无血色,浑身无力,活脱脱一个“行尸走肉”。

我的高复生活,就此拉开序幕。

东阳,位于浙江金华东部,东临天台,西接义乌,还有个很有名的影视拍摄基地——横店影视城。想想,应该是个不坏的地方。奈何我那时体质虚弱,竟有些水土不服,每日像被裹在蒸笼里一样,中暑之事常有发生。最严重一次,在夜自修后,让室友帮忙刮痧,因气血不足,差将晕了过去,一时间我双耳听闻不见任何声音。那刻,我非常害怕,以为自己耳朵聋了。校长当晚亲自驾车送我去当地一家大医院。检查结果出来了:营养不良,过度劳神。医生开了几服药,就打发我们走了。

的确,在东阳复读的日子,很是艰苦。

晨鸡未打鸣,我们便要起床开始一天的战斗准备,不分炎夏寒冬。以最快速度洗漱、吃早饭。那时,天空正在灰蓝色中纠结,有那么点萌萌白从东方染过来。早饭后,我们便要在人满为患的教室里早读、听课、考试……

临近中午,下课铃声一响,我们便要像离弦的箭一般冲出教室,“争抢”饭菜。落后之人,就只能领受残羹冷炙了。那感觉就像一场战争。都说鸟为食亡,人又何尝不是呢?

午间休息时间,还算宽裕,算来应有个把小时。我们这些落榜生,自不能浪费这些时光。“争分夺秒”,是我们高复生的日常写照。

一直到晚自习结束(大概晚上十点半左右),除去吃饭、上厕所,偶尔打个盹、伸个懒腰外,就都埋在书和试卷里。

起初,这个学校没有独立的教学楼和宿舍,场地都是租用当地民房。我们教室后面就是宿舍,坐在后排的同学每天都能免费呼吸到从宿舍里飘散出来的那股“酸臭味”,很是提神。有些宿舍远离教室,隔着好几条大街,弄得跟打游击似的。

那时,我平均每天消费不超8块钱,有时还得再压缩一下,颇为窘迫。学校食堂的伙食有点寒酸,但也便宜,多是素菜,少有鱼肉这等美味。吃不到鲜货,对一个海边来的孩子来说,是件多么懊恼的事情。特别是在深夜临睡前,那时肚子常咕噜咕噜闹革命,于是就拿方便面充饥。久而久之,肠胃吃不消了。具体记不得是哪一天了,我又进了医院。我非常无助地呆立在医生办公室门口,听他说:“你再迟点过来就得横躺着进来了。”他的话,差点把我眼泪吓出来了。我得了非常严重的肠胃病。

我不可以回家,也不敢告诉家人。于是,就一边读着书,一边借钱四处寻医求药。第一次坐火车,第一次进省城,第一次有人给我捐款。

记得那时,我几乎每天都要呕吐一两次,一难受就要去医院。医生开得都是进口药,贼贵。没过多久,钱就不够了。无奈之下,只能告知家人。后来我才知道其实我被这家医院狠狠地“宰”了,可以开几块钱的药,却开出了几十块,甚至几百块。他们拿最贵的药给我,但并未药到病除。那家医院我还记得叫“人民医院”。

我的求医足迹遍及杭州、温州、武义等地。最后还是武义乡下一个老中医给我的病治好了。十余年了,未曾再发作。可在当时,屋漏又逢连夜雨,我相继又得了暂时性耳聋和强迫观念症。霉运至极。

耳聋的症状没过多久就消失了,至于那强迫观念症,还真不晓得是啥东东。经过一番苦寻,终于得知这是精神上的问题,基本无药可医。我想,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悲催的人。后与班上一同学说起,真是巧合,他也曾有过这种病史。于是,我这个乐于助人的同学不知从何处帮我找到一本书籍,有点古老,日本人写的。他说,这本书可以治我的病。我如获至宝,便细细读了这本书。读毕,我眼前豁然开朗,症状逐渐消失,竟然不治而愈。说来不可思议,很是玄乎,天下哪有这等好书?其实,书中仅是记载了强迫观念症的“前世今生”,以及一些阿Q式的精神胜利法,并无深奥的地方。可就是这样一种非常自我的精神胜利法,让我摆脱了精神上的“桎梏”,回归正常。

当然,一年的高复日子,并不都是这般阴沉沉、凄惨惨。在那里,我结交了不少好朋友。他们热情,积极上进,富有活力。也许同为天涯沦落人,彼此之间更为亲近。浅着说,同窗之谊;深处想,那是兄弟之情、姐妹之情。人间暖意,如三月春光烂漫无暇。

我至今还保存着不少“纸条”,有数十张之多,每张都记有文字,笔迹很娟秀。舍不得扔。那纸条,自然有其特殊意义。这是朋友间相互交流、相互鼓励、相互支撑的有力见证。纸条的主人,姓高,是我高中好友,我们一起东阳求学,一起经历风雨。她当时给予了我很多帮助和支持。她读文科2班,我读文科1班,夜自修结束,我们都会在楼道上相遇,然后彼此交换纸条。纸条上所写内容,当然不是什么“甜言蜜语”、“情情爱爱”的东西,而是我们在交流学习心得、在憧憬大学生活,我们彼此激励,相互支持。

在东阳时,还有一件事情,想来也是很温馨的。那便是某个深夜,同学们一起在宿舍顶楼看流星雨、许愿。

其实我对流星并不太感兴趣。流星划过夜空,一闪而过,不留痕迹。儿时,夜间室外乘凉,常能看到,不足为奇。所以,当听闻有人对着流星许愿,我基本都是嗤之以鼻。可那一夜,来了一场流星雨,一颗又一颗流星从头顶划过,倏忽见都又消失不见。看着身边那么多同学,深夜不眠,就等着这一刻的到来。我竟然也挤在天台,闭起双眼,非常虔诚地许起愿来。人生头一遭,看流星许愿。

后来,愿望实现了。

2002年7月,我再次步入考场,窗外依旧是酷热难耐。我奋笔疾书。而在校园外,我的妈妈,没上过学还不会写字的妈妈,她翘首以盼。她盼着她的儿子……如愿考上大学。

每每想起这段经历,我内心里就会掠过一丝感伤。青春无悔,我该铭记。铭记一些事、一些人。

写在最后

在这一年的高复生涯里,我要感谢的人很多很多。我感谢父母不辞辛劳养育了我,我感谢姐姐资助我读完“高四”,我感谢那时的班主任给予我很多支持和帮助,我感谢高同学能写给我那么多“纸条”,我感谢吴同学、杨同学在我生病期间陪我四处寻医求药,我感谢文科1班所有同学自发为我捐款,我感谢所有关心和帮助过我的人,感谢你们出现在我有限的生命里,感谢你们的真诚和善良!我感谢上苍让我来到这个世界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