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

这是一座久违的村庄,已有多年,我未曾亲近过。依然是熟悉的模样:破旧的房屋错乱着,有些屋顶竟长出杂草,迎风摇曳;来往的行人或沉默或高声阔谈,总不忘随地啐口唾沫,脚踩着狗屎了就骂一声“晦气”;鸡鸭牛羊很悠闲地在路上踱来踱去,遇见人来也不躲闪,显得那般和谐。记忆中,有棵三人才能环抱过来的参天大树,傲立于村口。如今空荡荡的,只剩下树桩。偶有一只小黄狗蹲在上面,看我走近,不逃避,也不吠叫。它很安静且友好地打量着我这个陌生人。

“疯石头,疯石头……”进了村口,我便看见不远处有好多小孩围住一个人漫天叫着。他们在捉弄一个比自己大很多的男人。那人身高七尺有余,披头散发,衣衫褴褛,似个乞丐。看上去,有四十多岁。那人陷在孩子的包围圈里,不停转着,一副又急又怕的模样。他似乎看到了什么,可又无法突破孩子们重重包围。就这样,彼此僵持了好久。

终于,他瞅着一个空隙,成功“逃脱”了。可他并不逃远处去,而是就近拾了几块小石头,反转身便向孩子们扔去。可那些孩子,狡猾得很,早已作鸟兽散了。孩子们远远站着,对他做鬼脸,口中喊“疯石头、疯石头”。胆大些的,也拾起小石子“还之以礼”。就连刚才那只还很乖巧的小黄狗,此刻也跑来凑热闹,不停地朝那人叫唤。因距离远,终归谁也伤不着谁。可孩子们开心极了,像是得了胜利般欢呼雀跃。我看得出,那人愤怒的眼神里透着一丝惊恐。

那人扔完手中的石头,便不再与孩子们纠缠。他看见了我。他像小黄狗一样安静且友好地打量我。他的眼神里充满好奇,已不见惊慌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鼓足勇气走近几步,然后朝我傻傻地笑。这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,一块“疯石头”竟然对着我笑。也许,他对每位路过的陌生人都是如此。

这里是我的家乡,我儿时的所有记忆都来自这里。可记忆里,并没有这样一个“疯石头”。也许他是外来者,在我离开村子的时候便偷偷闯进来。也许是我淡忘了,村里的很多人我都记不清模样、叫不出名字。可我想知道他叫什么名字。

“嗨,你别去招惹他,他会用石头砸你。”一位好心的妇女远远地提醒我。那“疯石头”闻声便逃开了,躲进附近一幢老房子里。他狠狠地关上门,然后倚在窗边继续安静且友好地打量我。

我想问那妇女一些关于“疯石头”的事情,至少得知道他的名字。还未等我问出口,那妇女便嫌弃地走开了。这是我的家乡,我却觉得异常陌生。

“哥,哥!”我远远地便听见小妹的喊声。那是久违的声音,瞬间让我与这个村庄亲近了许多。

“小妹。”我微笑着迎了上去。阔别多年的小妹,现在长大了,出落得亭亭玉立,很是标致。

“哥,我帮你提行李。”

“哥,妈做了一桌好菜,都在家等着呢。”

“哥,给我带礼物了没?”

“哥,……”

这一刻,我感觉到幸福,从未有过的幸福。这么多年一个人在外打拼,尝尽了辛酸,那份孤独和委屈,顷刻间烟消云散。

“我的小妹,我的母亲,我回来了。”

母亲立在家门口,踮着脚,正翘首以盼。我看到她脸上又多了些皱纹,显得苍老了。那是一张久违的脸庞,有我无尽的思念。

(二)

饭后,我向母亲提起“疯石头”。

“疯石头,不就你同学咯。”小妹一旁插话道。

“我同学?”我很是疑惑,便将目光转向母亲。母亲深深叹了口气,跟我讲起“疯石头”的故事。

那个“疯石头”,竟然是我小学同学,儿时的玩伴。一时间,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

他叫石崇,崇高的崇。可我喜欢叫他“石头”,他从不介意。从小学到初中,我们都很要好,像兄弟般亲密,时常结伴复习功课或出去游玩。田间有我们的欢声笑语,巷里有我们追逐的身影。他总像个大哥,很好地照顾着我这个小弟。有好吃的,分我一半;有好玩的,拉我一起;有人欺负我,他总能第一时间挺身而出;甚至连作业都帮着我写。我没理由不“崇拜”他。

他的学习成绩总比我好,有时好得令人嫉妒。一嫉妒,我便疏远他几天。他是老师眼中的“三好学生”,同学心里的“学习榜样”,有着美好前程。而我,不提也罢。总之,我的嫉妒心常被他勾起,但并不妨碍我对他的“崇拜”。

高中以后,我们分离两处。久而久之,竟有些生疏,直至断了联系。后来,我有听闻他也考上了大学。再后来,就杳无音讯。但我一直觉得,他的前程一定很美好。

我不敢相信,母亲口中所讲述的“疯石头”就是石崇。石崇只读了一年大学,谁也不知道他为何要自动退学。他回家后,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不容得家人打扰,脾气也变得古怪。他就这样一天又一天,头发长了也不去理,衣服脏了也不去换。茶饭不思,日渐消瘦。

有传言说,他读大学时谈了个女朋友,后来那女的背着他做了一个有钱官员的“二奶”。他知道后气愤不过,找那女的理论,结果在回学校的路上被一群小混混打得鼻青脸肿。他觉得没脸待在那伤心之地,便背起被褥回家了。

也有说他在学校与多名女同学有染,脚踏好几只船。甚至还把一个女同学肚子搞大了,在校园里被人家父母追着打。学校认定他道德败坏,于是就给开除了。

传言只是传言,我无从去考证,也不愿想象他大学生活到底如何模样。那些已然不再重要。人们都说他疯了。

有一次,他母亲送饭过来。不知他何时藏了块大石头在身后,待他母亲走近,劈头就砸了过去。他看着躺在血泊中的母亲,愣了好一会,然后“咿咿呀呀”地叫着。邻人闻声而来,谁也听不懂他说什么,只好七手八脚地把他母亲抬去医院。所幸没有生命危险。自那以后,人们便开始叫他“疯石头”。

“疯石头”偶尔也打开门,出来走走。他一出来,便有好多孩子围上去,嘲笑他、欺负他。他急了,就“咿咿呀呀”地喊着。谁也不知道他要表达什么。喊过几声,他便开始捡地上的石子扔,但每次都扔不远,自然也就伤不着那些孩子。可有次,一个老太婆觉得挺有意思,想过去逗他玩。结果,很不幸地被他的一块石头砸中,一颗牙当场崩掉。老太婆捂着脸,一颠一簸,痛苦地跑开了。

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也无法想象石崇这么多年是怎么熬过来的。我完全被“疯石头”的遭遇所震惊。我儿时的亲密伙伴——石崇,逐渐在我的视野里模糊、陌生。我的眼里噙满了泪水。

(三)

回家的第一晚,我睡得并不踏实,脑子里全是“疯石头”和石崇。迷迷糊糊似进了梦乡。

我听见石崇在叫我,可我看不到他。我穿过了数条小巷,奔跑在田埂上。石崇的声音越来越近,还伴有灿烂的笑声,可就是看不见他。我焦急万分,朝四周喊着:“石崇,你在哪里?石崇,你给我出来。”

那时的天空很蓝,像是要滴出水来;云儿也很白,像一朵朵棉花糖,很柔软。这是在初春时节,田间的花草娇嫩欲滴,有不少牛羊正低头享用着美餐。听得喊声,几只牛羊竟昂起头来看我,然后又缓缓低下头吃它的嫩草去了。

我无心欣赏这美丽的田园风光。我在寻找我的伙伴——石崇。

石崇的声音越来越远,那笑声也越来越飘渺。我蹲在花草丛中,狠狠地哭着。

“疯石头,疯石头……”隐约中,我听见有人朝我这边喊。我抹去脸上的泪珠,刚要站起身,迎面便飞来一块大石头。

“啊……”

我从梦中惊醒,眼角还淌着两行泪。

此时,太阳升得老高了。阳光透过明净的窗照射进来,引起无数尘埃纷纷扬扬。母亲唤我吃早饭了。

“疯……石……石崇刚才来过了。”母亲端着热腾腾的菜,淡淡地说。

“他今天真奇怪,脸洗得很干净,衣服也挺整洁。”小妹一旁惊奇道,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似的,“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。”

我不明就里,疑惑地看着母亲,问:“石崇来过了?”

“他在我们院子门外站了好一会。”母亲望向院子外,轻轻说道,“有小孩看见,就围上来叫他疯石头,结果他向孩子们咿咿呀呀几声就走开了。”

“他今天很干净。”小妹没头没脸又插了一句。

吃完早饭,我便随小妹出去转悠。这座让我既熟悉又陌生的村庄,把我紧紧包围。我感受着它的呼吸,它的每一次脉动。清晨的阳光,总是这般温暖,照在脸上,柔柔的。小巷里爬满了青苔,墙脚处也都是,绿油油的,尽是春的气息。远处还有叫卖声,像是收破烂的,叮叮当当,有些热闹。儿时的一些画面又浮现开来。

“小心,别踩着狗屎了。”小妹看我一时走神,急忙把我拉一旁去。

幸好小妹反应快,要不然我一大早就要遭“晦气”了。我对小妹歉意地笑了笑。

路上,我听得村里人一直在议论,都是关于“疯石头”的。他们说,今天真奇怪,“疯石头”竟然把脸洗得干干净净,衣服穿得也挺整齐,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咯。跟小妹完全一个语气。我对这些议论反感透了,却又无可奈何。一声叹息。而小妹竟在一旁抿着嘴偷笑。

不自觉地,我们来到了石崇家的老房子前。小妹躲在我身后,只是探出头,却不肯出来。“疯石头”就在里面。透过窗,我看不到“疯石头”的身影。“也许他还没回来。”我有些失落。

(四)

“死人了,死人了……”一大早就听见村里叫喊声一片,很是噪杂。我迷迷糊糊便下了床,正好母亲过来敲门,说是村里昨晚死了人。我问:“谁死了?”母亲没有回答,只是说人在田间。我披了衣服,也来不及洗漱,便朝田间走去。小妹要跟我一起去,母亲不让,她就很可怜兮兮地看着我。

“妈,就让小妹一起吧,有我在呢。”

母亲最终还是应允了,但也嘱咐我们早去早回。

路过石崇家的老房子,发现大门洞开着,没人影儿。我就有种不好的预感,不自觉地加快了步伐。

田间围着很多人,里三层外三层的。有男人蹲在田埂上死劲抽着烟,发出“吧嗒吧嗒”的响声;有女人围聚在一起窃窃私语,时不时朝不远处的花草丛看看;也有小孩在田间奔跑、嬉戏,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,偶有小孩靠近那堆花草丛,他们的父母便急急地阻止,教他们远处玩去。

附近还停着两辆警车,警灯闪烁着,阳光下有些刺眼。警察都在人群堆里。他们戴着大盖帽,一身警服干干净净、整整齐齐,扎在人群里很是显眼。他们在向村里人了解情况,关于“疯石头”的。但村里人从不一个一个来讲,而是好几个人围上来,七嘴八舌地各自说上一通。结果,警察啥情况也没了解到。警察不耐烦了,但村里人依然继续“汇报”着“疯石头”的种种事迹,连传说中他的那些风流史都不敢漏掉。我亲眼看见一个警察啥也没写,就把本子合上了。然后,所有的警察都上了警车,一溜烟跑了。

我走近那堆花草丛,可并未看到所谓的“死人”。花草上沾染了不少血渍,殷红的,一大片。旁边还有一块石头,两只拳头大小,也有血渍,在阳光下泛着光。

“到底死了没死?”一个瘦女人眨巴着小眼睛问旁边一个胖女人。

“不清楚。来的时候,就看到救护车停在那,有穿白大褂的过来看了看,就把人给抬走了。”胖女人见有人问她,就咕噜开了,“八成是死掉了,你看那一大堆血,啧啧,怪吓人的。”

“还有,刚才疯石头他妈哭得老伤心了。”

“能不伤心嘛,就一个娃。之前是疯了,但人还在,现在人都没了,唉。”

……

女人们继续呱噪着。

我很厌烦那些议论,可又封不住她们的嘴,只好拉着小妹急急回家。经过石崇家的老房子,不敢多看一眼。我心里难受极了。

第二天早上,警车又呼啸着来到村里。他们拿走了田间那块带血的石头,说是上面可能有凶手的指纹。此时,人们才想起,“疯石头”可能死于“谋杀”。

凶手是谁?村东头的老王?老王平日里最恨“疯石头”了,老骂他“杂碎”。“疯石头”用石子砸破了他家好几块窗玻璃。

或许是村里那个收破烂的?有一次,那收破烂的看一家院子里堆了好多值钱的东西,就翻墙进去偷,结果被“疯石头”看见了。“疯石头”咿咿呀呀地叫着,还拿石头扔那收破烂的。一定是收破烂的对“疯石头”怀恨在心。

也可能是村西头的冯老太婆,她不是被“疯石头”砸掉一颗牙了吗?冯老太婆可是顶小气的人,为几分钱都要争个面红耳赤。

在我们村里,一有风吹草动,就能掀起漫天“风沙”。“疯石头”的死,让一度沉寂的村庄像淋了鸡血一般,兴奋不已。

第三天早上,警察再一次呼啸着来到村里。他们带走了村东头的老王、村西头的冯老太婆,还有那个肮脏的收破烂的。明晃晃的手铐闪着冷光。

这一下,可炸开了锅,议论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。连平日里下地的男人们都扔掉锄头,凑女人堆里磨牙子去了。

(五)

我又要离开家乡了,回到那个到处都是钢筋混凝土筑成的大都市。那里的人们不像村里人那样呱噪,很安静,安静得给人一种冰冷的感觉。我很不喜欢。我不喜欢被冷漠和孤独所包围,我不喜欢大街上暧昧的霓虹灯光和墙脚处臭气熏天的垃圾堆。可我无从选择,我必须生存,必须保住我的工作。我的工作,就在这样一个大都市里。

母亲为我整理好行李。她的双手在颤抖。多么慈祥的面容,说不出的不舍。可我必须得启程。

小妹已经上学去了,临走时塞给我一张纸。纸上有一行娟秀的字迹:“哥,多保重身体。记得下次带个嫂子回来。”我无奈地笑了笑。

临走时,我还特地嘱托母亲,一有石崇的消息就打电话给我。我相信石崇并没有死。

是的,正如我所坚信的,石崇真的没死。母亲后来打电话告诉我,石崇当时只是失血过多,晕厥过去了,在我离家的第二天才苏醒过来。可是,石崇真的疯了,被送去精神病院里。人们奇怪的是,他不再向人扔石头。他开始喜欢收集小石子玩,听说有五颜六色的,很漂亮。但他依旧只会咿咿呀呀,见人就痴痴地笑,然后拿五彩的石子给人家看。也有病人烦他,打落他手中的石子。他也不恼,只是安安静静地捡回他的五彩石子。

可到底是谁想害“疯石头”?一直没有定论。母亲说,被警察带走的几个人都被放了出来,那块带血的石头上只有石崇自己的指纹。警察认定他是自杀。

他为什么要自杀?没人知道。(完)

尾记

这篇小说创作于2013年3月。写这篇小说的灵感来源于现实生活,小说中人物“疯石头”的原型,确属我的同学、儿时玩伴。现在,他已经是疯痴模样,大概已经不认得我了。当然,很多情节都是我杜撰出来的,不关乎现实人物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