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世界的中心呼唤你

转眼间,花草凋零,江河干枯。又一个寒风瑟瑟的冬季降临。失去你的消息,已有八年。年复一年的等待、回忆,春夏秋冬就这么转了一轮又一轮。落寞爬满我的脸庞。可明天我即将步入红地毯,与一个深爱着我的男人结婚。我本应为此高兴,感到幸福,但不知为何,对着窗外凄冷的月光,不由得又想起了你,泪流两行。

八年前,我们相识、相知,然后相爱。那时,我喜欢叫你:“风。”因为你就像一阵风,在我春情萌动的时候,扰乱了我的心绪。依偎在你身旁,觉得世界很安宁。以为你就是我一辈子的依靠。你喜欢叫我:“小雨。”你说我像春日里的一阵小雨,洋洋洒洒,滋润着你已荒芜、龟裂的心田。我们经常彼此相视,安静的,只有彼此,没有谁来打扰,剩下彼此的呼吸和心跳。我喜欢那种感觉,八年了,依旧怀念。

记得一个风雨交加的夜,我刚刚结束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爱情。被无情抛弃的心绪,充满了悲伤和失落。我像个孤魂一般游走在校园里,任凭雨水顺着我的发丝、脸颊恣意流淌,直至湿透全身。我颤颤发抖,迎面撞来一辆自行车。恍惚中,我对你吼道:“我今天够倒霉了,你还想怎样?”那时的你一定很无措,一脸无辜的模样,连声说对不起,问我哪里伤着没有。“你谁啊?要你管啊?”我再次咆哮。你愣了好一会儿,忽的就拉起我往校医室跑,把你的自行车就这样抛弃在雨幕里,越来越远。我试图挣脱你的手,但没成功。隐约中,我看见你无比紧张的脸。我笑了。“流了那么多血,还笑?”你似乎很诧异我的表现。“血?”瞬间,我竟然晕了过去。

那是我们第一次相遇,一个不愉快的开始。左手臂上的那道疤痕一直留着,我想这是一辈子的,除了一点点痛,还有满满的幸福。我轻轻抚摸着那道依旧清晰的疤痕,就像在抚摸你消瘦的脸庞。你对着我微笑,轻声地说:“小雨,不怕,我不会有事的,我永远都会在世界的中心呼唤你。”那是你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,像刀绞一样难受。我泣不成声,我拼命呼喊你的名字,死劲摇晃你的身体,歇斯底里。但你依旧很安详,闭着双眼,露着淡淡的微笑。有一滩血在你身下慢慢地荡漾开去,像极了一朵红玫瑰。

我不憎恨那些持刀抢劫的歹徒,他们让我明白你有多么多么爱我,甚至可以为我舍弃生命。可我明白得太晚了,总是傻傻地对你笑,不愿意靠你太近,又怕离你太远。我对你的若即若离,想必让你很困惑,也很失望吧。我们彼此相爱,但我对过去的那种伤痛依旧无法释怀。你说你愿意为我变成一个太阳,灿烂的阳光24小时照耀我。我说:“我不需要太阳,我就需要风,小雨可以随风走天涯,不离不弃,永远相伴。”你痴痴地笑了。你笑得很憨厚,甚至有点滑稽。但我知道,你是真诚的。

校园里留有我们的足迹,每个角落都飘过我们的欢声笑语,但图书馆二楼靠窗的那两个位置已经不专属于我们了,或许会有新的一对恋人每日相约在那里自习吧?我们牵手走过校园里的每一条甬道,看见有恋人在卿卿我我、恩恩爱爱,就识趣地绕开。那时,你抓着我的手越发紧了,深怕把我弄丢了。我们也在操场上追逐嬉戏,在我所能及的记忆里,在我有限的青春年华里,唯独与你一起追逐的那一段日子最令我开心。玩累了,就躺在草坪上,仰望星空。我枕着你的手臂,一个小时、两个小时……。你从不说累。我们有时聊着理想,幻想着未来的美好。很多次,我们遗忘了时间,夜幕降临,依旧相互依偎着躺在草坪上数着星星。有时我们很安静,偶有一阵风吹来,乱了我的发丝,你便会帮我轻轻地捋正,或者小心地捡走发梢上的一根枯草。

我的心理防线在一天天溃退,我想我应该接受你了。我想在情人节的那个晚上,亲口跟你说:“风,我爱你,我愿意做你的女朋友。”我甚至还准备了礼物,一对可爱的小人儿。其实,这是很久前就预备着的,是我们家乡的一个特色,是女孩儿送给自己心上人的定情信物。小人儿,一男一女,不同的妆扮,但彼此又是融合一起的,分不开,很乖巧。这是出自我母亲的手艺,上面特意刻着我们俩的名字。我母亲说你是个好孩子,值得托付终身。她还说等我们大学毕业就结婚,深怕失去了你这个好女婿。我不答话,但心里感觉很幸福,从未有过的幸福。

我们漫步在离学校不远的林荫小道上,昏黄的路灯把我们的身影拖得老长老长。我时而在你背后踩你的影子玩,时而又挽起你手臂不停地晃荡,我试图装作很自然,但心里砰砰跳得厉害,不知该如何对你表白。你依旧一脸淡淡的微笑,像一缕清风,吹佛过我的心间。“风……”我终于要开口了,心儿都快要到嗓子眼了。“嗯,怎么了,小雨?晚上感觉你说话有点吞吞吐吐,这可不像你的风格。”你深情款款地望着我,带着一丝怜爱,还伸过手来帮我理了理有点凌乱的发丝。动作是如此轻缓,甚至我都觉得很优雅。你总是这般绅士,让我内心感到无比安宁。可这一刻,我又泄了气,刚要说出口的话,被活生生地咽了回去。“没啥,就是……”

“站住,抢劫,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掏出来。”猛然一声,从暗处窜出两个人影来。明晃晃的尖刀就抵在你我的腰间。我瞬间就蒙了,害怕得忘记了呼喊,只顾着紧紧抱着你。你脸上掠过一丝惶恐,看了我一眼,又强装镇定,把我紧紧护在身后。“钱……钱有,但别伤害我们。”你颤抖的声音,分明是在哀求。你在口袋里一阵乱掏,手机都掉地上了。匪徒夺了你手中的钱包,又抢了掉在地上的那部手机。看到手机,我一激灵,心想着拨打110求救。于是,我在你身后偷偷拿出手机准备报警。“敢报警?”“啪”得一声,只觉手臂火辣辣的痛,刚拨出号码的手机被甩得老远。“你们干什么?”看到我被打,你歇斯底里地对他们咆哮,全然不顾抵在腰间的那把闪着冷光的尖刀。“小子,给我放聪明点。”其中一个匪徒恶狠狠地踹了你一脚。你应势一个踉跄,差点摔倒。我也不知哪来的勇气,哭喊着冲上去要跟那匪徒搏斗。你见势就跑过来,猛地把我拽向身后。就在那一刹那,我分明听到尖刀刺进肉体的声音。殷红的血,瞬间染红了你的双手、衣角,一滴一滴跌落在地上。

匪徒逃走了,而你却倒下了。我把你紧紧地搂在怀里,泪水决堤了似的倾泻下来。鲜血从刀口汩汩流出,醒目的,令我晕眩。救护车呼啸而来,但总归还是迟了。你的脸苍白无血色,你的躯体渐渐失去了温度。雨,真的飘洒了下来,淅淅沥沥,有点冰冷,像极了我此刻的心情。在生命的最后一刻,你依旧对我微笑着。我知道你有万分不舍,我知道你要对我说什么,我知道,你深深地爱着我。“风……”

你就像一阵风,轻易地从我身边掠过,拂起我的发丝,留下我凄惶的表情。你就像一阵风,独自儿来又独自儿走,为何不带着雨一起在天空自由飞翔?你就像一阵风,淡淡地,轻盈地,在我耳畔诉说:“我在世界的中心呼唤你!”

凌晨的钟声响得有点突兀。窗外的月儿,显得清冷、寂寞。这夜的风,格外的寒冷。我不禁紧了紧裹在身上的衣服,发现衣襟上泪湿了一大片。那件洁白的婚纱就悬挂在衣架上,明天我将穿上它成为别人的新娘。

后记

短篇小说《我在世界的中心呼唤你》创作于2012年10月,浙江台州。

“疯石头”的流血事件

(一)

这是一座久违的村庄,已有多年,我未曾亲近过。依然是熟悉的模样:破旧的房屋错乱着,有些屋顶竟长出杂草,迎风摇曳;来往的行人或沉默或高声阔谈,总不忘随地啐口唾沫,脚踩着狗屎了就骂一声“晦气”;鸡鸭牛羊很悠闲地在路上踱来踱去,遇见人来也不躲闪,显得那般和谐。记忆中,有棵三人才能环抱过来的参天大树,傲立于村口。如今空荡荡的,只剩下树桩。偶有一只小黄狗蹲在上面,看我走近,不逃避,也不吠叫。它很安静且友好地打量着我这个陌生人。

“疯石头,疯石头……”进了村口,我便看见不远处有好多小孩围住一个人漫天叫着。他们在捉弄一个比自己大很多的男人。那人身高七尺有余,披头散发,衣衫褴褛,似个乞丐。看上去,有四十多岁。那人陷在孩子的包围圈里,不停转着,一副又急又怕的模样。他似乎看到了什么,可又无法突破孩子们重重包围。就这样,彼此僵持了好久。

终于,他瞅着一个空隙,成功“逃脱”了。可他并不逃远处去,而是就近拾了几块小石头,反转身便向孩子们扔去。可那些孩子,狡猾得很,早已作鸟兽散了。孩子们远远站着,对他做鬼脸,口中喊“疯石头、疯石头”。胆大些的,也拾起小石子“还之以礼”。就连刚才那只还很乖巧的小黄狗,此刻也跑来凑热闹,不停地朝那人叫唤。因距离远,终归谁也伤不着谁。可孩子们开心极了,像是得了胜利般欢呼雀跃。我看得出,那人愤怒的眼神里透着一丝惊恐。

那人扔完手中的石头,便不再与孩子们纠缠。他看见了我。他像小黄狗一样安静且友好地打量我。他的眼神里充满好奇,已不见惊慌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鼓足勇气走近几步,然后朝我傻傻地笑。这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,一块“疯石头”竟然对着我笑。也许,他对每位路过的陌生人都是如此。

这里是我的家乡,我儿时的所有记忆都来自这里。可记忆里,并没有这样一个“疯石头”。也许他是外来者,在我离开村子的时候便偷偷闯进来。也许是我淡忘了,村里的很多人我都记不清模样、叫不出名字。可我想知道他叫什么名字。

“嗨,你别去招惹他,他会用石头砸你。”一位好心的妇女远远地提醒我。那“疯石头”闻声便逃开了,躲进附近一幢老房子里。他狠狠地关上门,然后倚在窗边继续安静且友好地打量我。

我想问那妇女一些关于“疯石头”的事情,至少得知道他的名字。还未等我问出口,那妇女便嫌弃地走开了。这是我的家乡,我却觉得异常陌生。

“哥,哥!”我远远地便听见小妹的喊声。那是久违的声音,瞬间让我与这个村庄亲近了许多。

“小妹。”我微笑着迎了上去。阔别多年的小妹,现在长大了,出落得亭亭玉立,很是标致。

“哥,我帮你提行李。”

“哥,妈做了一桌好菜,都在家等着呢。”

“哥,给我带礼物了没?”

“哥,……”

这一刻,我感觉到幸福,从未有过的幸福。这么多年一个人在外打拼,尝尽了辛酸,那份孤独和委屈,顷刻间烟消云散。

“我的小妹,我的母亲,我回来了。”

母亲立在家门口,踮着脚,正翘首以盼。我看到她脸上又多了些皱纹,显得苍老了。那是一张久违的脸庞,有我无尽的思念。

(二)

饭后,我向母亲提起“疯石头”。

“疯石头,不就你同学咯。”小妹一旁插话道。

“我同学?”我很是疑惑,便将目光转向母亲。母亲深深叹了口气,跟我讲起“疯石头”的故事。

那个“疯石头”,竟然是我小学同学,儿时的玩伴。一时间,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

他叫石崇,崇高的崇。可我喜欢叫他“石头”,他从不介意。从小学到初中,我们都很要好,像兄弟般亲密,时常结伴复习功课或出去游玩。田间有我们的欢声笑语,巷里有我们追逐的身影。他总像个大哥,很好地照顾着我这个小弟。有好吃的,分我一半;有好玩的,拉我一起;有人欺负我,他总能第一时间挺身而出;甚至连作业都帮着我写。我没理由不“崇拜”他。

他的学习成绩总比我好,有时好得令人嫉妒。一嫉妒,我便疏远他几天。他是老师眼中的“三好学生”,同学心里的“学习榜样”,有着美好前程。而我,不提也罢。总之,我的嫉妒心常被他勾起,但并不妨碍我对他的“崇拜”。

高中以后,我们分离两处。久而久之,竟有些生疏,直至断了联系。后来,我有听闻他也考上了大学。再后来,就杳无音讯。但我一直觉得,他的前程一定很美好。

我不敢相信,母亲口中所讲述的“疯石头”就是石崇。石崇只读了一年大学,谁也不知道他为何要自动退学。他回家后,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不容得家人打扰,脾气也变得古怪。他就这样一天又一天,头发长了也不去理,衣服脏了也不去换。茶饭不思,日渐消瘦。

有传言说,他读大学时谈了个女朋友,后来那女的背着他做了一个有钱官员的“二奶”。他知道后气愤不过,找那女的理论,结果在回学校的路上被一群小混混打得鼻青脸肿。他觉得没脸待在那伤心之地,便背起被褥回家了。

也有说他在学校与多名女同学有染,脚踏好几只船。甚至还把一个女同学肚子搞大了,在校园里被人家父母追着打。学校认定他道德败坏,于是就给开除了。

传言只是传言,我无从去考证,也不愿想象他大学生活到底如何模样。那些已然不再重要。人们都说他疯了。

有一次,他母亲送饭过来。不知他何时藏了块大石头在身后,待他母亲走近,劈头就砸了过去。他看着躺在血泊中的母亲,愣了好一会,然后“咿咿呀呀”地叫着。邻人闻声而来,谁也听不懂他说什么,只好七手八脚地把他母亲抬去医院。所幸没有生命危险。自那以后,人们便开始叫他“疯石头”。

“疯石头”偶尔也打开门,出来走走。他一出来,便有好多孩子围上去,嘲笑他、欺负他。他急了,就“咿咿呀呀”地喊着。谁也不知道他要表达什么。喊过几声,他便开始捡地上的石子扔,但每次都扔不远,自然也就伤不着那些孩子。可有次,一个老太婆觉得挺有意思,想过去逗他玩。结果,很不幸地被他的一块石头砸中,一颗牙当场崩掉。老太婆捂着脸,一颠一簸,痛苦地跑开了。

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也无法想象石崇这么多年是怎么熬过来的。我完全被“疯石头”的遭遇所震惊。我儿时的亲密伙伴——石崇,逐渐在我的视野里模糊、陌生。我的眼里噙满了泪水。

(三)

回家的第一晚,我睡得并不踏实,脑子里全是“疯石头”和石崇。迷迷糊糊似进了梦乡。

我听见石崇在叫我,可我看不到他。我穿过了数条小巷,奔跑在田埂上。石崇的声音越来越近,还伴有灿烂的笑声,可就是看不见他。我焦急万分,朝四周喊着:“石崇,你在哪里?石崇,你给我出来。”

那时的天空很蓝,像是要滴出水来;云儿也很白,像一朵朵棉花糖,很柔软。这是在初春时节,田间的花草娇嫩欲滴,有不少牛羊正低头享用着美餐。听得喊声,几只牛羊竟昂起头来看我,然后又缓缓低下头吃它的嫩草去了。

我无心欣赏这美丽的田园风光。我在寻找我的伙伴——石崇。

石崇的声音越来越远,那笑声也越来越飘渺。我蹲在花草丛中,狠狠地哭着。

“疯石头,疯石头……”隐约中,我听见有人朝我这边喊。我抹去脸上的泪珠,刚要站起身,迎面便飞来一块大石头。

“啊……”

我从梦中惊醒,眼角还淌着两行泪。

此时,太阳升得老高了。阳光透过明净的窗照射进来,引起无数尘埃纷纷扬扬。母亲唤我吃早饭了。

“疯……石……石崇刚才来过了。”母亲端着热腾腾的菜,淡淡地说。

“他今天真奇怪,脸洗得很干净,衣服也挺整洁。”小妹一旁惊奇道,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似的,“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。”

我不明就里,疑惑地看着母亲,问:“石崇来过了?”

“他在我们院子门外站了好一会。”母亲望向院子外,轻轻说道,“有小孩看见,就围上来叫他疯石头,结果他向孩子们咿咿呀呀几声就走开了。”

“他今天很干净。”小妹没头没脸又插了一句。

吃完早饭,我便随小妹出去转悠。这座让我既熟悉又陌生的村庄,把我紧紧包围。我感受着它的呼吸,它的每一次脉动。清晨的阳光,总是这般温暖,照在脸上,柔柔的。小巷里爬满了青苔,墙脚处也都是,绿油油的,尽是春的气息。远处还有叫卖声,像是收破烂的,叮叮当当,有些热闹。儿时的一些画面又浮现开来。

“小心,别踩着狗屎了。”小妹看我一时走神,急忙把我拉一旁去。

幸好小妹反应快,要不然我一大早就要遭“晦气”了。我对小妹歉意地笑了笑。

路上,我听得村里人一直在议论,都是关于“疯石头”的。他们说,今天真奇怪,“疯石头”竟然把脸洗得干干净净,衣服穿得也挺整齐,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咯。跟小妹完全一个语气。我对这些议论反感透了,却又无可奈何。一声叹息。而小妹竟在一旁抿着嘴偷笑。

不自觉地,我们来到了石崇家的老房子前。小妹躲在我身后,只是探出头,却不肯出来。“疯石头”就在里面。透过窗,我看不到“疯石头”的身影。“也许他还没回来。”我有些失落。

(四)

“死人了,死人了……”一大早就听见村里叫喊声一片,很是噪杂。我迷迷糊糊便下了床,正好母亲过来敲门,说是村里昨晚死了人。我问:“谁死了?”母亲没有回答,只是说人在田间。我披了衣服,也来不及洗漱,便朝田间走去。小妹要跟我一起去,母亲不让,她就很可怜兮兮地看着我。

“妈,就让小妹一起吧,有我在呢。”

母亲最终还是应允了,但也嘱咐我们早去早回。

路过石崇家的老房子,发现大门洞开着,没人影儿。我就有种不好的预感,不自觉地加快了步伐。

田间围着很多人,里三层外三层的。有男人蹲在田埂上死劲抽着烟,发出“吧嗒吧嗒”的响声;有女人围聚在一起窃窃私语,时不时朝不远处的花草丛看看;也有小孩在田间奔跑、嬉戏,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,偶有小孩靠近那堆花草丛,他们的父母便急急地阻止,教他们远处玩去。

附近还停着两辆警车,警灯闪烁着,阳光下有些刺眼。警察都在人群堆里。他们戴着大盖帽,一身警服干干净净、整整齐齐,扎在人群里很是显眼。他们在向村里人了解情况,关于“疯石头”的。但村里人从不一个一个来讲,而是好几个人围上来,七嘴八舌地各自说上一通。结果,警察啥情况也没了解到。警察不耐烦了,但村里人依然继续“汇报”着“疯石头”的种种事迹,连传说中他的那些风流史都不敢漏掉。我亲眼看见一个警察啥也没写,就把本子合上了。然后,所有的警察都上了警车,一溜烟跑了。

我走近那堆花草丛,可并未看到所谓的“死人”。花草上沾染了不少血渍,殷红的,一大片。旁边还有一块石头,两只拳头大小,也有血渍,在阳光下泛着光。

“到底死了没死?”一个瘦女人眨巴着小眼睛问旁边一个胖女人。

“不清楚。来的时候,就看到救护车停在那,有穿白大褂的过来看了看,就把人给抬走了。”胖女人见有人问她,就咕噜开了,“八成是死掉了,你看那一大堆血,啧啧,怪吓人的。”

“还有,刚才疯石头他妈哭得老伤心了。”

“能不伤心嘛,就一个娃。之前是疯了,但人还在,现在人都没了,唉。”

……

女人们继续呱噪着。

我很厌烦那些议论,可又封不住她们的嘴,只好拉着小妹急急回家。经过石崇家的老房子,不敢多看一眼。我心里难受极了。

第二天早上,警车又呼啸着来到村里。他们拿走了田间那块带血的石头,说是上面可能有凶手的指纹。此时,人们才想起,“疯石头”可能死于“谋杀”。

凶手是谁?村东头的老王?老王平日里最恨“疯石头”了,老骂他“杂碎”。“疯石头”用石子砸破了他家好几块窗玻璃。

或许是村里那个收破烂的?有一次,那收破烂的看一家院子里堆了好多值钱的东西,就翻墙进去偷,结果被“疯石头”看见了。“疯石头”咿咿呀呀地叫着,还拿石头扔那收破烂的。一定是收破烂的对“疯石头”怀恨在心。

也可能是村西头的冯老太婆,她不是被“疯石头”砸掉一颗牙了吗?冯老太婆可是顶小气的人,为几分钱都要争个面红耳赤。

在我们村里,一有风吹草动,就能掀起漫天“风沙”。“疯石头”的死,让一度沉寂的村庄像淋了鸡血一般,兴奋不已。

第三天早上,警察再一次呼啸着来到村里。他们带走了村东头的老王、村西头的冯老太婆,还有那个肮脏的收破烂的。明晃晃的手铐闪着冷光。

这一下,可炸开了锅,议论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。连平日里下地的男人们都扔掉锄头,凑女人堆里磨牙子去了。

(五)

我又要离开家乡了,回到那个到处都是钢筋混凝土筑成的大都市。那里的人们不像村里人那样呱噪,很安静,安静得给人一种冰冷的感觉。我很不喜欢。我不喜欢被冷漠和孤独所包围,我不喜欢大街上暧昧的霓虹灯光和墙脚处臭气熏天的垃圾堆。可我无从选择,我必须生存,必须保住我的工作。我的工作,就在这样一个大都市里。

母亲为我整理好行李。她的双手在颤抖。多么慈祥的面容,说不出的不舍。可我必须得启程。

小妹已经上学去了,临走时塞给我一张纸。纸上有一行娟秀的字迹:“哥,多保重身体。记得下次带个嫂子回来。”我无奈地笑了笑。

临走时,我还特地嘱托母亲,一有石崇的消息就打电话给我。我相信石崇并没有死。

是的,正如我所坚信的,石崇真的没死。母亲后来打电话告诉我,石崇当时只是失血过多,晕厥过去了,在我离家的第二天才苏醒过来。可是,石崇真的疯了,被送去精神病院里。人们奇怪的是,他不再向人扔石头。他开始喜欢收集小石子玩,听说有五颜六色的,很漂亮。但他依旧只会咿咿呀呀,见人就痴痴地笑,然后拿五彩的石子给人家看。也有病人烦他,打落他手中的石子。他也不恼,只是安安静静地捡回他的五彩石子。

可到底是谁想害“疯石头”?一直没有定论。母亲说,被警察带走的几个人都被放了出来,那块带血的石头上只有石崇自己的指纹。警察认定他是自杀。

他为什么要自杀?没人知道。(完)

尾记

这篇小说创作于2013年3月。写这篇小说的灵感来源于现实生活,小说中人物“疯石头”的原型,确属我的同学、儿时玩伴。现在,他已经是疯痴模样,大概已经不认得我了。当然,很多情节都是我杜撰出来的,不关乎现实人物的事。

江南烟雨,一花一世界

江南烟雨,一花一世界。华灯初上时,更是莺莺燕燕。琴声悠扬,诉说意中人哀怨。酒色天地,裙舞飞扬,午夜生出多少悲伤?生来卑微,如蝼蚁似草芥。

繁华巷道,冷眼以对。衣衫褴褛,蓬头垢面,无语无言。管它纸醉金迷,荣华富贵,到头来,烟云飞。日月轮回,年华已去。谁豪情壮志,谁苟且偷生,谁又躲在温柔乡里醉生梦死?风卷云舒,生死宿命。

追忆桃花下,海誓山盟,蜜语甜言。意中人柔情似水,娇娇艳艳。原来一切虚妄,转眼间,物是人非。桃花散尽,人去楼空。所谓意中人,醉卧他人怀中。穷困潦倒时,人事早已皆非。可笑痴情如梦,可叹亲疏一瞬间。罢罢罢,我自两袖清风,远走他乡。

春去冬来,希望渐灭。隆冬腊月,极目所及,片片白雪。雪花飞舞,无情无义,似那冷漠双眼。山路崎岖,荆棘横生。恍惚间,周遭鬼魅,丑陋狰狞,竟都扑面而来。雪山之巅,狂风呼啸,明月高悬,明月里星光点点。命运轮回,来世再相见。